Why giving everyone AI does not make an organization AI-native
AI 前哨 02|把 AI 变成组织基建
现在很多企业已经开始让员工使用 AI:写文档、分析数据、生成代码、做产品原型。
但员工使用 AI 的数量增加,不代表企业已经成为 AI-Native 组织。
如果任务仍然由人逐个发起,流程仍然依赖人来衔接,决策和经验仍然留在个人脑中,那么 AI 只是让原来的工作方式变快了。
Pete Koomen 对 Copilot 和 AI-Native 的区分,指向的就是这个问题:前者让 AI 辅助人完成任务,后者把 AI 作为组织运转的建设层(building layer)。
要理解这两者的差别,需要先看 AI 改变了什么,再看企业应该怎样重新组织工作。
一、从回答问题到完成工作:AI 的基本单位正在变化
Ethan Mollick 认为,高价值的 AI 工作正在从围绕聊天机器人协作,转向把工作分配给 Agent。
过去更常见的是 co-intelligence 模式:人提出一步要求,AI 返回一步结果,人再继续提出下一步要求。
Agent 模式不同。智能体拥有工具、环境、文件、代码库、浏览器、测试系统和相应权限,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持续推进任务。人不需要为每一步重新发出指令。
所以,AI 工作的基本单位开始从单次回答变成可委派的任务和工作流。
OpenAI 在《How agents are transforming work》中提供了一个内部使用的观察角度。Codex 最初面向编程,但据这份报告,到 2026 年 6 月,法律、财务、招聘等非技术部门也在使用它处理工作。
报告给出的数据是:到 2026 年 5 月,80.6% 的抽样个人用户至少提交过一次相当于人类工作 30 分钟以上的任务,70.2% 提交过一小时以上的任务,25.6% 提交过八小时以上的任务。最重度日活用户可以同时运行多个 Agent,每天累计生成超过 60 小时的 Agent turns。
这些数字强调的不是 Token 消耗本身,而是一个人开始能够并行委派多少工作,以及 Agent 的结果能够进入多少真实流程。
Anthropic 对 40 万个 Claude Code 会话的分析,则显示了人与 Agent 之间的另一种分工:用户做出约 70% 的规划决策,Claude 做出约 80% 的执行决策。
人决定要建造什么,Agent 决定怎样建造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降低代码门槛后,领域经验并没有失去价值。非程序员开始能够借助 coding agent 完成自动化、数据处理和工具搭建,但能否把任务交出去,仍然取决于对问题和完成标准的理解。
过去的技术鸿沟更多在实现能力;新的门槛正在转向问题定义、上下文质量、判断标准和反馈能力。
当执行开始变得便宜,企业就会遇到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:能做的东西越来越多,反而更难决定应该做什么。
二、实现越来越便宜,产品判断反而更重要
Andrew Ambrosino 对“每个人都是 builder”提出了明确反对。
他举过一个例子:公司需要一个功能,可能同时有 90 个没有协调过的小团队,各自做出看起来已经可以上线的原型。
但 90 个原型并不等于 90 个应该发布的功能。
哪些值得保留?哪些应该合并?它们在现有产品中放在哪里?究竟该不该做?
实现不再是最贵的部分,稀缺的是品味(taste)。
这里的 taste 不只是审美,还包括系统思维、方向判断、信息表达和交互判断。更根本的问题是:如果什么都能做,目标是什么?怎么到达那里?
这也是 Ambrosino 不认同“PRD 已死、原型当道”的原因。
原型制作成本下降后,人很容易跳过思考,直接展示一个看起来已经成形的产品。但视觉上的完成度,不再能说明产品已经经过充分判断。
模糊的产品方向,需要通过文档把问题想清楚;要验证交互模式、让人上手体验,才适合用原型。
两种媒介解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AI 把“做出来”提前了,但没有自动完成“想清楚”。
当这种变化进入团队,职责边界也会发生变化。产品、设计、工程之间的协作不再完全按工种切开,产品经理有时更像“区域防守”:哪里存在尚未被覆盖的问题,就去填补哪里。
但角色融合不等于每个人都能做好所有事,更不意味着管理和产品方法论已经过时。
模型能力还会不断改变产品的可行性。Ambrosino 提到,Codex 应用即使保持相同形态,只因为发布时模型能力不同,市场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。
所以,某个功能今天效果不好,不一定说明方向错误;也可能是模型能力还没到位。与此同时,团队又不能只追求新尝试而忽略质量,需要让探索创新和细节打磨两种能力同时存在。
Tony Fadell 从产品经验提出了相近的问题:长期痛点 + 新技术 = 值得做的产品。
iPod、iPhone 并不是单靠某一个新技术出现,而是多项技术成熟后,终于可以解决长期存在的问题。
对于全新品类,历史数据往往不足以证明方向是否成立。这时仍然需要有人做关键判断、承担选择,并在实际反馈中持续迭代。
Fadell 对微管理的区分也很直接:微管理应该管关键决策,而不是事无巨细地管执行。
当人能够明确目标,下一步才是让 Agent 持续执行。问题由“怎么写好每一次 Prompt”,转向“怎么让任务自己沿着正确流程运行”。
三、从反复 Prompt 到 Loop:让 Agent 持续工作
Addy Osmani 将这种变化称为 Loop Engineering(循环工程)。
Peter Steinberger 和 Boris Cherny 的表达很接近:不再由人不断手动提示编码 Agent,而是设计一个 Loop,让系统负责提示 Agent、选择下一步、调用工具、检查结果。
人的工作从反复下指令,转向设计 Agent 运行的系统。
Osmani 提出的完整 Loop 包含五类模块,加上一层记忆:
- Automations:自动触发与分类;
- Worktrees:让并行 Agent 互不干扰;
- Skills:沉淀可以复用的方法;
- Plugins 和 Connectors:接入实际工具与数据;
- Sub-agents:拆分执行者和检查者;
- Memory:保留持续工作的上下文与经验。
为什么要把生成者与检查者分开?因为让写代码的模型直接评审自己的代码,可能无法充分发现自己的问题。独立的检查环节,才能帮助 Loop 判断任务是否真正完成。
但 Loop 并不会天然可靠。
一个无人值守运行的 Loop,也可能成为一个无人值守犯错的 Loop。
如果人越来越不理解代码库和业务本身,系统持续生成的复杂度就可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积累。Ambrosino 对 AI 总在增加代码复杂度的担忧,和这里指向的是同一个风险。
OpenAI 的 Codex 最佳实践,提供了将 Loop 落到具体工作中的另一组方法。
任务输入要有四个要素:目标、上下文、约束条件、完成标志。
复杂任务先规划,再执行;长期有效的约束写入 AGENTS.md,而不是在每次 Prompt 里重复;任务结束前运行测试、检查 Lint、类型和 diff;同一工作单元尽量保持在同一个会话,真正分叉时再拆开。
这里还需要区分两个概念:
Skill 定义方法,Automation 定义何时运行。
一项任务还需要大量人工引导时,先把方法沉淀为 Skill;只有过程足够稳定、结果可以检查,自动化才真正有意义。
这也是为什么 OpenAI 把 Codex 描述成需要持续配置和改进的队友,而不是用完即走的一次性助手。
不过,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Loop,仍然只是个人工作方式的变化。
如果工作轨迹、纠错经验和判断标准都只留在个人 Agent 里,组织并不会因为员工更高效,就自动变得更聪明。
要跨过这一步,就需要把个人工作流沉淀为组织可以共同使用和持续改进的资产。
四、从个人工作流到组织资产:AI-Native 的建设层
Satya Nadella 提出,企业需要在传统的人力资本、数字资产之外,重新理解 token capital。
这里强调的不只是购买多少模型 Token,而是企业能否把知识、流程、反馈、判断和工作轨迹,转化成模型可以使用、可以持续改进、并且由组织控制的智能资产。
企业因此需要知道:哪些任务应该使用前沿模型,哪些只需要小模型、规则系统或稳定便宜的 Agentic Workflow;哪些知识可以被调用;哪些操作需要权限;哪些结果已经达到业务标准。
其中一个关键能力是 private eval。
公开 Benchmark 可以衡量模型的通用能力,但不能直接判断它能否完成某家企业的具体工作。
企业需要积累自己的任务样本、评价标准、错误案例和专家反馈。
这也意味着,值得长期记录的不只是最终文档和数据,还包括人如何提出任务、Agent 如何尝试执行、专家如何纠正结果,以及下一次系统如何改进。
Pete Koomen 对 AI-Native 的定义把这件事推向组织层:AI 不只是 Copilot,而应该成为组织运转的 building layer,同时系统性地记录工作产生的 artifacts。
Artifacts 可以是讨论、决策、代码、设计、计划和 Agent 工作轨迹。它们不应只留在个人脑中,而需要成为组织可以访问和复用的上下文。
Koomen 介绍的 YC 实践有两个文化前提:Trust by default(默认信任)和 Egalitarian(平等主义)。原文提到,YC 全职员工可以看到组织内的 Agent 对话。
在这种透明基础上,YC 还运行 Dream Cycle:每天自动读取员工当天的 Agent 对话,寻找可以改进的环节,再把改进沉淀为下一次可以使用的 Skill。
Koomen 对软件结构的主张也与此一致:让 Agent 包裹确定性工具,而不是把 AI 锁在一套固定软件流程里。 如果上下文和工作逻辑始终封闭在开发者预设的功能中,用户就很难根据真实工作持续修改和扩展。
这里的逻辑不是让员工多写文档,而是让组织里的每一次真实工作,有机会成为下一次执行的上下文和反馈。
Koomen 同时提到杰文斯悖论:当使用成本下降,需求可能不是减少,而是增加。SQL 查询门槛下降以后,人可能会提出更多过去不值得做、甚至不敢提出的问题。
因此,AI-Native 组织不能只用“原来的工作节省了多少时间”衡量价值,还需要看组织能否开展以前无法开展的工作。
Copilot 提高的是个人完成任务的能力;building layer 改变的是组织积累、复用和改进能力的方式。
当这些能力逐步进入组织,变化就不只发生在工具层,甚至会触及企业原有的协调结构。
五、当 AI 可以协调工作,组织还需要原来的层级吗?
Ivan Zhao 把 AI 比作组织的钢。
钢出现以后,建筑不再受原有材料的承重限制,可以采用新的结构。类似地,当 AI 能处理更多上下文和任务协调,企业也可能不再需要依靠过去那样多的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。
他用了另一个比喻:蒸汽机刚出现时,工厂主只是把水轮换成蒸汽机;真正的变化,是重新设计整个工厂,而不再围绕河流建设。
给每个人加一个 AI 助手,更接近换掉水轮;围绕 Agent 重新设计组织工作,才接近重新设计工厂。
在 Notion 的实践中,Ivan 提到,在约 1000 名员工之外,还有约 700 个 Agent 处理重复工作。但 Ivan 也指出,知识工作比写代码难,主要受到两件事限制:
- Context fragmentation:上下文散落在 Slack、文档、仪表盘和人的脑中;
- Verifiability:代码可以通过测试验证,很多策略和业务判断却没有同样直接的标准。
这两件事也解释了为什么组织变革不能只靠增加 Agent 数量。上下文必须被组织起来,判断结果的方法也必须同步建立。
Jack Dorsey 对组织结构的设想更进一步。
传统层级的一项重要功能,是在人类管理跨度有限的情况下传递信息、协调行动。Block 提出的方向,是让 AI 维护持续更新的业务模型,接手一部分过去依赖层级完成的协调工作。
这个系统同时需要理解公司和客户:公司世界模型保存决策、讨论、代码、设计、计划等 artifacts;客户世界模型帮助系统理解外部需求。
在这种设想中,人的角色也会变化:
- IC:负责深度专业问题;
- DRI:对跨领域任务直接负责;
- Player-coach:既亲自参与建设,也帮助他人成长。
Jack Dorsey 提出的问题不是“组织还需不需要协调”,而是过去由人类层级完成的协调,是否一定只能由人来完成。
但如果继续推下去,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:企业的所有工作,都适合交给 AI 作为中心来调度吗?
闲庭落木提供了一个重要区分:开放问题与封闭问题,需要两种不同的组织方式。
封闭问题有相对明确的目标和完成标准,例如修复一个确定的线上 Bug。对于这类问题,可以让 Agent 主导执行,在权限或现实世界的障碍处请求人介入。
开放问题则不同。例如“怎样利用 AI 让组织能力提高数倍”,不是完成某个已知步骤就能回答,需要持续提出方向、形成假设、判断什么值得做。
作者在实践中发现,AI 有时能把功能实现出来,却没有做出人真正想要的架构。原因是人脑中关于未来方向的判断,并没有被充分表达成任务要求。
因此,他区分两种 AI-Native 形态:
- AI 控制台:面向开放问题,由人驱动探索,AI 作为超级副驾,保护探索者的 Flow;
- Agent 平台:面向封闭问题,由 AI 调度可工业化的执行流程,必要时调用人类处理例外。
这与 Tony Fadell 强调的 human in the loop 并不必然冲突。
关键不是让人永远参与每一个步骤,也不是把所有判断都交给 AI,而是按照任务是否明确、结果能否验证、决策后果有多大,决定由谁主导。
不同企业的开放问题和封闭问题占比不同,也就不可能只有一种统一的 AI-Native 组织结构。
六、组织可以用 AI 重构,但商业护城河不能只靠 AI
当 Agent 能执行任务、组织能够复用工作流,实现能力变得更便宜,另一个问题也会出现:如果别人同样可以用 AI 把软件做出来,企业的竞争优势在哪里?
Tony Fadell 对纯软件护城河持怀疑态度。他把缺乏长期维护与架构质量的 AI 生成软件形容为 fast fashion 软件:做出来很快,但不代表能够长期使用。
他更看重具有 atoms(现实世界实体要素) 的公司——产品不仅是一份代码,还涉及硬件、制造、渠道、供应链和真实交付。
这个判断不意味着所有 SaaS 都没有价值,而是强调容易生成的实现形式,本身不足以构成长期壁垒。
Michael Morton 和 Ben Thompson 关于电商的讨论,提供了相似的观察。
Morton 认为,AI 在消费交易中的作用可能更接近升级版 Google Search:帮助用户研究产品、形成购买决策,再把用户导向品牌和交易平台,而不一定直接替代整个交易过程。
Morton 引用的观察是,品牌官网来自 AI 平台的流量增速曾达到传统电商平台的数倍。但流量和决策入口的变化,不等于现实交易能力可以被轻易复制。
Shopify 的规模议价能力、支付和广告系统集成,Amazon 的物流与履约网络,都不是通过 Vibe Coding 就可以重建的。
消费者也未必愿意把所有购买过程自动化。研究、比较、选择本身可能是消费者希望保留的体验。
AI 可以改变用户发现产品、理解产品的方式,却不会自动消除支付、履约和消费行为形成的现实约束。
所以,企业把 AI 变成组织能力以后,仍然需要回答传统商业问题:它解决什么真实痛点,依靠什么交付价值,以及哪些能力不容易被复制。
内部的 AI-Native 能力解决“怎样更好地做事”;面向市场,还要解决“为什么用户选择你”。
七、从内部能力到外部表达:为什么要讲 Why,而不是只讲 What
Tony Fadell 认为,营销不是产品做完以后的附加工作,而是产品的一部分。
技术团队容易只讲 What:做了什么功能、用了什么模型、有什么技术能力。但市场还需要知道 Why:这件事为什么重要,解决了什么问题。
Marc Andreessen 和 Ben Horowitz 关于 Go Direct 的讨论,把这个问题延伸到传播方式。
在他们看来,传统集中化媒体的影响力正在变化,公司不应只等待媒体替自己讲故事,而需要直接面向受众表达。
他们还提出,个人正在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品牌载体。公司的外部认知,可能与创始人及核心人物长期表达的判断紧密相关。
但这并不是要求创始人不断宣传自己。
“你唯一应该谈论的,就是你深入了解的东西。”
表达的起点也不应该只是“我的公司有什么产品”,而应该先看外部: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重要变化,这些变化为什么值得关注,以及它们与公司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。
从这个角度看,AI-Native 组织的对外表达,同样需要回到产品判断。
公司内部可以有大量 Agent,可以自动生成内容、研究市场和生产方案,但内容生产能力变得便宜,不代表观点和方向也自动成立。
真正值得传播的,仍然是企业理解了什么问题,选择解决什么问题,以及它准备如何创造价值。
结语:从个人工具到组织基建,中间差的是一套新的工作方式
这些观点最终指向的,不是“企业应该给每个员工配多少个 AI”,而是组织如何重新安排工作的基本结构。
从单次对话到长周期任务,从手动 Prompt 到 Loop,从个人经验到组织 artifacts,从人传递信息到 Agent 协调工作。
但这条路径有两个不能跳过的前提。
一是判断:任务是否值得做,方向是否正确,哪些问题应该由人主导。
二是验证:结果是否达标,错误能否发现,经验能否进入下一次执行。
因此,AI-Native 不是把人的工作全部交给 AI,也不是让每个岗位都拥有一个 Copilot。
它是让组织把可以委派的工作交给 Agent,把能够复用的经验沉淀成系统,同时让人继续负责方向、判断和结果。
企业真正需要建设的,不只是更多 AI 工具,而是一套能够持续执行、反馈、积累和改进的工作方式。
观点源于 Andrew Ambrosino、Ethan Mollick、OpenAI、Anthropic、Satya Nadella、Addy Osmani、Tony Fadell、Pete Koomen、Ivan Zhao、Jack Dorsey、闲庭落木、Michael Morton、Ben Thompson、Marc Andreessen 与 Ben Horowitz 的观点与材料,延伸做个人思考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