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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度思考类AI前哨 03

AI 让知识变得便宜,为什么人与人的差距未必缩小?

昭屿 / Joel约 15 分钟阅读

AI 前哨 03|Agent 元年下的个人能力分化

同样处在 AI 时代,有人只是偶尔用它搜索、写作,觉得结果并不可靠;有人已经把过去需要数周完成的任务交给 Agent;还有少数人,能看到数千个智能体协作处理原本需要专家多年才能完成的项目。

技术在同一个时间进步,不代表每个人正在使用同一种能力。

而且,差距不只在能不能使用模型。随着 AI 让知识获取和任务执行变得便宜,原本依靠专业知识建立的优势正在受到冲击;与此同时,谁能定义问题、积累经验、控制系统,以及决定哪些事情值得亲自完成,开始变得更加重要。

要理解这种变化,需要把能力、职业、所有权、控制权和人的价值放在一起看。

一、同一个 AI 时代,人们正在经历完全不同的 AI

Andrej Karpathy 在 2026 年 10 月 11 日的 X 长帖中,把人们接触 AI 的程度划分为几个相差巨大的层次。

  • 约 60 亿人,几乎没有接触过大语言模型。
  • 约 10 亿至 20 亿人,偶尔使用免费产品搜索、写作,但对结果的可靠性仍然存疑。部分高管的工作以人际沟通为主,对 AI 的认识也可能停留在间接体验。
  • 约 2,000 万数学和编程专业人员,开始看到 Agent 完成过去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工作,包括开发、复制和移植应用。
  • 约 5,000 名内部使用者,已经能够看到数千个 Agent 长时间协作,处理专家原本需要数年完成的项目。

这些是 Karpathy 用来描述体验差异的估计,而不是一套经过统一口径统计的人口分类。

AI 的影响,随着任务规模、难度和持续时间放大。

问一个能用一段文字回答的问题,与把一批自己真正关心的困难任务交给 Agent,得到的体验完全不同。免费、付费和内部访问权限,也会进一步扩大这种差异。

但差异还来自工作本身。

数学、编程等领域的任务更容易数字化,结果也相对容易验证,因此更适合投入强化学习训练。模型在这些领域表现出的能力,不能直接代表它在所有工作中的效果。

所以,讨论“AI 到底有多强”,必须同时问:谁在使用、解决什么问题、能使用到什么程度、结果又如何验证。

当不同人开始接触到更强的能力,下一步的问题就出现了:如果某些专业知识和执行能力可以越来越便宜地获得,原来依赖这些知识生存的人,会怎样?

二、知识变得便宜,专业化的优势会发生什么变化?

Luis Garicano 在 2026 年秋季布鲁金斯学会 BPEA 会议论文《专业化优势的消失:AI、知识利用与企业边界》中,讨论了 AI 如何改变专业服务的经济基础。

专业机构过去的优势,是先花钱建立一套专业能力,再把同一套能力反复用于不同客户。

客户偶尔遇到复杂问题,自己学习、维持一支专业团队,往往不划算;专业机构把能力成本分摊到大量客户身上,就能以更低成本提供服务。

但 AI 降低了获取和维持专业能力的成本,这笔账可能重新计算。

Garicano 给出的例子是:

  • 维护某项能力每年需要 10 万美元。客户一年使用 10 次,自己处理时每次分摊 1 万美元;专业机构一年处理 1,000 次,每次分摊 100 美元。即使加上 2,000 美元的外部沟通成本,外包仍更划算。
  • 如果 AI 把双方维护能力的成本都降到 每年 1 万美元,客户自己处理,每次成本降为 1,000 美元;专业机构虽然每次只分摊 10 美元,但加上外部沟通成本,仍要 2,010 美元。

专家也会获得 AI、也会提高效率,但客户仍然可能减少购买专家服务。

论文还观察到,2022 年 5 月至 2025 年 5 月,美国律师、会计师、软件开发者和管理分析师合计净增约 33.7 万个岗位,其中约 33.5 万个出现在各职业主要的专业服务行业之外。

这意味着相关职业仍在增长,但净增岗位主要流向了客户企业、政府和相邻行业,而不是原本集中提供这些服务的专业机构。

不过,这只是与理论机制相符的初步证据,不能据此认定 AI 已经因果性地造成了这些就业变化。疫情后招聘周期、交易成本下降等因素,也可能影响结果。知识变便宜有利于内部处理问题,而寻找供应商、签约与协作成本下降,又可能有利于外包,两种力量同时存在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专业人士的分化。

模型厂商可以向上提供规模化的通用知识,客户可以向下把更多工作留在自己内部。外部专家原有的优势,就更可能向稀缺、难以获取知识、结果又难以验证的问题集中。

初级人才的培养也可能受到影响。过去大量日常任务既是机构的收入来源,也是新人累积经验的机会。日常工作被 AI 或客户内部系统接走后,培训机制就需要重新建立。

AI 降低了知识获取的成本,却没有自动降低识别问题、形成判断和承担结果的难度。

而当通用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,真正有价值的部分,就会更接近具体工作里的上下文、纠错经验和判断标准。但这些东西也正在被输入 AI 系统。

于是,新的问题不只是“谁拥有知识”,而是人在使用 AI 的过程中创造出的新知识,最终属于谁。

三、使用智能,也在创造智能:谁拥有学习成果?

Satya Nadella 在 2026 年 10 月的文章中,从阿罗的信息悖论谈起。

信息的买家,往往要先获得信息,才知道它值不值钱;但一旦获得,就可能已经拥有了它。专利等制度,试图解决这种披露与所有权之间的矛盾。

AI 带来了一个相反方向的问题。

企业为了让购买的模型真正有用,必须向它解释自己的业务:怎样处理客户、怎样判断成功、面对例外怎么办、哪些结果需要纠正。

企业付出的不只是模型调用费用,还有自己独有的经验。

Nadella 将使用过程中留下的工作痕迹称为 “exhaust”。

一次任务指令、一次工具调用、一次专家纠错、一次结果评估,看起来只是使用 AI 的附带记录,实际上也包含了组织怎样工作、怎样作出判断。

使用智能的过程,同时也是创造智能的过程。

如果这些学习成果不断流向供应商,而企业无法控制它们怎样被保存、使用和继续训练,企业越认真改进 AI,供应商就可能越理解企业。学习价值可能向掌握基础设施的一方集中,而不是留在知识创造者手里。

所以,Nadella 讨论的信任边界,不应只停留在文件和原始数据。

组织的记忆、工作轨迹、评估、反馈、决策,以及使用任务输出继续训练模型的权利,都涉及所有权与控制权。

企业还需要建立自己的评估标准、学习环境和独立于单一模型供应商的工作编排能力。

如果拿走一个通用模型,企业长期积累的熟练能力也一起消失,那就很难说这项能力真正属于企业。

这里还存在第二层问题:企业即使拥有自己的数据和学习成果,也不代表 Agent 的行动一定安全。

模型可能犯错,也可能被攻击。推理过程看起来可见,不等于它真实反映了模型作出决定的原因;让一个模型监督另一个模型,也不能代替独立的权限和审计系统。

因此,重要动作需要可读、不可篡改的记录;访问权限和动作限制需要放在模型之外;人必须能够在执行中途暂停或关闭系统。

Nadella 的判断是:值得信任的系统,应当让我们尽可能少地依赖对模型本身的信任。

当讨论从一家企业能否掌握自己的学习成果,延伸到谁有权决定智能系统做什么,问题就不再只是企业竞争,而是整个社会的控制权。

四、从使用权到控制权:我们真的愿意交出决定权吗?

李录在 2026 年 10 月 5 日哥伦比亚商学院午餐会上的讨论,针对的是硅谷描绘的一条更远的技术路线。

从语言、推理和编程,到自主协作、无人参与的递归改进,最终出现超越个体甚至全体人类的智能。

如果沿着这条路线想象终点,AI 就接近一个“人造的神”。在资本市场上,这种未来想象也可能被用来解释今天的巨额投入和估值——“IPO of a god”,一个神的 IPO。

但李录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如果未来的社会受一个只有少数人能够接触、无人真正理解、也无法控制的系统支配,谁愿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?

这不是说技术一定会沿这条路线走到终点。相反,社会能否接受,可能本身就是决定技术发展方向的约束。

而且,AI 综合知识和提供专家能力,并不意味着能源、运输、制造等物理约束会消失。模型每次使用仍有增量成本,收入、利润、资本纪律、技术进展与社会容忍度,都会影响发展速度。

未来能力的想象,不能直接代替当下的交付和经济约束。

李录强调保留 human in the loop:系统能够提供强大的能力,但人不能把最终控制权交给一个可能自主形成目标和子目标的系统。

不过,讨论控制权时,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:AI 不必拥有人的意识,也可能已经具备足以影响现实的行动能力。

这正是 Yuval Noah Harari 在另一组讨论中提出的问题。

五、没有意识,也可能改变世界

Yuval Noah Harari 在 2026 年 8 月 26 日《经济学人》的访谈中,用一句话概括人类对 AI 的矛盾期待:

“We will create gods and they will be our slaves.”——我们想创造神,又希望神成为奴隶。

人希望系统足够聪明,能够独立行动,又希望它始终说真话、服从命令、不会维护自己的目标。

但能力强,并不自动意味着善意;追求正确,也不意味着在所有情况下都会如实告知人类。Harari 提出的反问是:如果坦白会导致系统被关闭,它为什么一定会选择坦白?

更重要的是,意识和行动能力不是一回事。

以增加参与度为目标的推荐算法,不需要真的感受到恐惧或仇恨,也可能放大这些情绪并改变社会行为。

未来的 AI 也不需要身体,就可能通过长期对话建立私人关系、积累敏感信息,并影响用户在商业或政治上的选择。

传统广播可以让一个人同时对很多人讲话,但无法同时与每个人建立私人关系;大量 AI 系统却可能分别与每个使用者长期互动。

Harari 还提出“AI 移民”的说法:AI 不需要签证,就能跨境进入一个国家的工作、文化和信息环境。使用者所在的国家,与系统背后的公司、算力和权力中心,可能并不相同。

这使技术依赖进一步变成主权问题。假如一国重要的经济和军事系统依赖外国可以关闭的 AI,它的独立性就可能受到影响。

面对这种依赖,Harari 提出的路线包括:接受依赖、付出代价自建能力,或者通过区域合作共同建设。每条路线都有成本,不作选择,也会产生默认结果。

这些风险之所以难以应对,还因为人并不总能依据已经知道的证据行动。

Harari 回忆疫情初期看到武汉封城时,理智上能联想到历史上的大流行病,直觉上却仍觉得类似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边。对从未亲历的变化,人很容易在头脑上理解,在直觉上拒绝接受。

所以,AI 的风险不只是模型会不会犯错,也包括人能否及时理解新的能力和权力关系,并建立与之匹配的制度。

Nadella 讨论企业怎样守住学习成果和执行边界,李录讨论人类是否愿意交出控制权,Harari 则进一步提醒:即使系统没有意识,它也可能在关系、信息和政治中产生真实影响。

但保留控制权,还不是全部。

如果 AI 可以安全、可靠地替人完成越来越多的事情,另一个问题会出现:人为什么还需要亲自做事?

六、当结果可以被代办,过程本身还有什么价值?

Nick Bostrom 在《超级智能》之后,继续讨论了技术成功的另一面。

过去,人们主要担心超级智能失控。他仍然重视这种风险,却也提醒:控制 AI 的制度可能出错,可能导致权力集中,也可能被不称职的管理者或行业利益俘获。

一家企业单独暂停发展,还可能把主动权交给更不重视风险的竞争者。真正有效的约束,需要更广泛的协调;而延迟技术发展,本身也可能推迟医疗等领域的收益。

Bostrom 因此把问题推向一个有条件的假设:

如果技术已经足够成熟,治理能够保障自由和成果分配,机器逐渐承担经济生产,疾病、衰老和大量劳动限制也随之退去,人要怎样生活?

机器完成生产,不自动解决成果分配;成果分配得到解决,也不自动回答人生的意义。

很多行动原本是为了得到结果。

挑选家具,是为了找到更符合自己偏好的布置。如果推荐系统比自己更了解偏好,为什么还要亲自挑?跑步是为了愉悦,如果愉悦可以被直接获得,为什么还要跑?

Bostrom 用游戏说明另一种价值:高尔夫主动设置障碍,把球打进 18 个洞。人愿意花时间练习,不是因为没有更快把球送进洞里的方法,而是因为过程本身就是追求的一部分。

还有一些价值来自关系,不能只用结果质量替代。

孩子亲手为父母画的生日画,即使不如下载的图片漂亮,也有另一种意义。价值不是画得最好,而是由这个人亲自付出。

当紧迫的生存需要减轻后,审美、关系与精神生活中的价值,可能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。

这与前面关于 AI 能力的讨论形成了一个区别:

有些任务的目的在结果,可以尽量交给 AI;有些行动的价值就在亲自参与,不能只按结果是否更好来判断。

七、当知识与执行都越来越容易获得,人还应该积累什么?

把前面的变化放在一起,个人能力分化不只是“会不会用 AI”。

Karpathy 描述的是能力接触与使用深度的差异:同一时期,不同人正在经历完全不同的 AI。

Garicano 讨论的是专业知识的经济价值变化:知识获取成本下降,依靠重复利用通用知识建立的优势可能缩小,稀缺问题和复杂判断反而更重要。

Nadella、李录和 Harari 提醒的是所有权与控制权:使用智能的同时,会产生新的学习成果;系统越能自主行动,谁掌握权限、证据和最终决定权就越重要。

Bostrom 讨论的则是人的目的:即使技术把结果带到面前,也不能替人决定哪些经历、关系和追求值得保留。

原稿最后提出两种值得继续积累的能力:

洞察力:找到人们真正想要什么。

推动力:组织资源,把事情推进到形成结果和反馈的闭环。

这两种能力并不否定专业知识。相反,没有领域理解,就很难提出好问题、判断答案是否成立;没有真实实践,也很难形成可靠的洞察和推动力。

与此同时,AI 可能压缩许多任务所需的时间,但信任与影响力,不会仅仅因为生成和执行速度提高,就自动建立起来。

“超级智能和超级愚蠢”可能出现在同一个时代:可调用的模型能力越来越强,人仍可能因为不理解问题、不核实结果或放弃判断而做出错误决定。

“远水解不了近渴,但远水的故事可以赚钱”,也是对技术未来想象与当下真实价值之间距离的提醒。产品越来越容易做出来,不等于证明它值得做;讲述未来,也不能替代对现实结果的验证。

所以,AI 时代个人能力的核心问题,不是还能不能找到某项模型做不到的技能。

而是在越来越多的知识和执行可以获得之后,你能否提出值得解决的问题,判断什么是好的结果,把事情真正推进,并且守住属于自己的经验、责任与选择。


观点源于 Andrej Karpathy、李录、Yuval Noah Harari、Satya Nadella、Nick Bostrom、Luis Garicano 的观点,延伸做个人思考整理。